寫在翻譯前:此篇文章原刊登於2006年 七月一日 荷蘭的報紙,網址如下:http://kuso.cc/ 1a Re
這篇原文Love and Loneliness in Taiwan的作者David Signer是曾在臺灣待過兩個星期的一位瑞士人,在歐洲所發表為荷文、德文的文章。
筆者知道此文章是一位歐洲友人口述給我聽的。當時我聽到此文章時,對歐洲人以自己文化來看臺灣的觀感時震懾住了。但思之再三卻又時感驚訝又時感戚戚。我請友人為我翻譯為英文,我們也去函詢問TROUW該報轉譯中文發表在網上的可能性等等,接著去函給原作者,原作者應允中文翻譯公開發表後,筆者開始著手,但因為私人因素所以延遲了工作。
作者David Signer,1964年生,是一位歐洲的人類學家,專研人類學與社會學。走訪過中東、非洲各國,對文化有深入的研究。其以歐洲人的文化背景與觀點來看臺灣,讀者可以得見作者著實下了番工夫去瞭解臺灣的歷史背景、政治經濟與教育現況,尤其是其以不偏不倚的人文立場客觀地看臺灣的現象。在翻譯過程中,筆者與原作者通過mail。他告訴筆者無意為文使任何人不悅,但是以一個外國文化來看臺灣,在某些特定事情上確實讓他吃驚。筆者不是專業翻譯者,且轉譯了兩次不同語言,字字計較地去深入瞭解作者的寫作感情與文化背景是我努力的。
在您讀過這篇文章後,是否也正思索著作者所述的某些點正巧也碰觸到深愛臺灣的你我的寂寞與愛呢?
T. Y. (Jade) Lee於Jan.5, 20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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臺灣有什麼樣的脈動?世上沒有任何一個國家的人像臺灣一樣,工作時數每年高達2,282小時,30%的人每週工作超過62小時。臺灣人口密度高居世界第二,只低於孟加拉。雖然臺灣面積小於瑞士,卻是20個最成功的工業國家之一。臺灣是筆記型電腦製造的領導先驅,有世界第三大外匯存款,也是手機密度最高的地區(平均每人擁有1,14支手機)。然而,只有三個國家的性生活是少於臺灣,且根據「Elle」雜誌研究指出,臺灣女性是世界上最不快樂的。臺灣同時也是最多戴近視眼鏡的國家。
這些現象之間彼此有何關聯呢?20年前臺灣從獨裁轉型為民主,現代化與自由化同時快速進行。也因此,嚴謹的儒家工作倫理與同志酒吧、刺青商店同時存在。多彩的道家廟宇,就在電子產業的玻璃維幕高樓及24小時營業的超市旁邊。自從毛澤東的對手蔣介石1948年退守到臺灣,中國就一直把臺灣視為叛逆的一省。如果自由化繼續進行,二十年後的中國可能就像現在的臺灣。而連同附近城鄉合計約有800萬人口的台北,就是北京現代化後的願景。
家庭是臺灣社會變遷中特別引起注意的生活範疇。在許多家庭中,夫妻兩人不只是長時間工作,甚至在不同城市工作,且保有各自的住處,只在週末見面。
由祖父母帶大的小孩,其價值觀也因此來自幾乎是與現實脫節的世界。
對臺灣人來說,沒有任何事比給孩子更好的教育來得重要,因此孩子們常常在晚間也必須承受許多額外的課程。
我在台北時拜訪了一位外科醫生,他六歲的女兒已經在學校學英文,但是在晚間,她除了必須再學英文之外,還有畫畫、舞蹈和鋼琴。她很驕傲地不用樂譜就彈得出古典曲子。八月,他們全家會到美國去,讓女兒參加兩週的暑期營隊,以增進英文能力。我問這個父親,難道他不怕給孩子太多壓力?不是常聽說,日本孩子因考試失敗感到羞恥而自殺嗎?
「是的,有時所有努力會化為烏有。」醫生說,「比如有些鋼琴神童,十四歲就能將琴彈得很完美,但到了25歲時,他們彈琴的技巧則無異於從十歲才學起的水平。」
這父親也提到在他的周遭環境中,父母與父母之間無法避免的競爭,他甚至用了「全副武裝」這樣的字眼。一胎化在中國是政策,在臺灣則成了可以自由選擇的目標,和大家庭比起來,當然就會把更多時間和金錢花在提昇唯一的孩子身上。
強調教育與成就是深受儒家思想影響國家的特質,例如中國、日本、韓國和新加坡。臺灣不僅也是如此,更由於歷史背景因素,臺灣人希望展現給世界的是一個更好的中國。
從1895年到1945年臺灣被日本佔據,接著被中國接收。二次大戰後毛澤東戰勝國民黨的蔣介石,蔣介石帶著150萬人民眾(大多數是有高教育水準的上層階級)、50萬軍人和國家寶藏來到臺灣。毛澤東和蔣介石都自視為中國的唯一代表。
至今臺灣的正式官方名稱為「Republic of China」。
美國高度武裝臺灣以對抗共產主義的中國大陸,蔣介石直到1975年過世為止,不曾改變他收復中國的目標。
臺灣有2,400萬人口,大陸13億,這個海島有世界超強的經濟,但是在政治上卻是孤立的,臺灣甚至沒有聯合國觀察者的身份,只被27個國家所承認,像是帛流、吉里巴斯共和國和史瓦濟蘭等。這是因為大陸拒絕和承認臺灣的國家有外交關係,特別是今天,誰承認了臺灣就無異與大陸為敵。
在臺灣可以感受到中國以一種矛盾的方式存在。中國就像一個大哥,臺灣想要和他保持距離,可是這位大哥卻又權威性地不肯離開。臺灣尊重人權、沒人苦於饑餓、有言論與媒體自由;臺灣進步、民主、自由、國際化、後工業化、後現代化;總之,是一個更好的中國。在臺灣可以察覺到一種清醒、一種警覺,這情形讓人想起以色列。這個中東國家除了強調它的合法性之外,也要表現得比敵對的鄰邦更好。可是臺灣人民則更像是一架使勁飛翔的噴射客機,只要把速度減慢到某個程度,就會墜落。
Sheena Chang是中國時報的編輯,女兒四歲時已經上英文的課外補習。她希望女兒能讀國立大學。國立比私立大學更好而且更便宜。這導致一個弔詭的現象:特別是受高等教育且較有錢的父母,他們能提供孩子額外的課程學習,讓孩子能進入收費少的「好」大學;而低社會階層的孩子則只好去「壞」的大學。久而久之,自然會加深貧富懸殊與城鄉差距。
Sheena Chang還展示了另一個臺灣紀錄:根據她的統計,世界上沒有一個地方的孩子睡眠像臺灣孩子那麼少。她把自己和與她同樣的人稱為「pm. people」。
「我從下午兩點開始工作,在晚上十點回家。」大部份資訊科技產業的人在晚間工作,因為這剛好是歐美客戶的白天時間。「pm. people」的孩子和他們一起熬到午夜,一起吃東西、看電視、玩電玩。但是和大人們相反地,孩子又必須在早上七點起床。
她這種不帶情感的客觀陳述,讓我小心地問,這樣不會損害孩子的健康嗎?
「也許是。」她說,「但這讓孩子有更強的抵抗能力,也能學會處理將來的壓力。
最大的問題是,祖母寵壞孩子,她們只餵給食物但不教任何事。」
作家Yen Minju告訴我,她在讀書時,因為家裡還沒有洗衣機,所以必須在洗衣板上搓衣服。為了利用時間,她把寫上英文生字的紙片貼在一旁,可以一邊洗,一邊背。
某晚我和一位精神科醫生一起泡溫泉(就在卡拉ok旁邊。卡拉ok是臺灣人喜歡的娛樂活動之一)。晚上十點時,他說他必須回家去幫女兒複習功課。「在這個時間?」我很驚訝。「當然,明早九點她有化學考試,我得幫她再複習一次。」
一個長時間住在臺灣和中國的瑞士女人告訴我:「對這些人來說,重要的是錢和吃,愛與性不重要。如果有人說我愛你,那是沒有意義的。但是如果他給你一塊盤子裡的肉,你就知道,你對他來說很重要。」
臺灣人的情慾是不容易瞭解的,人們不善於表現情感。除了台北市中心之外,很難看得到成雙成對的人手牽手或是交換溫柔情感。但另一方面,卻可以看到檳榔西施穿著比基尼泳裝坐在玻璃櫥窗裡。由於有個綠色心形霓虹燈,所以遠遠就可以認得出來。你停下車,她走出來,彎下身軀面對你打開了的車窗,你可以從她深裁的前襟看到裡面。她踩著高跟鞋,扭動臀部,走回去拿你訂的東西,然後帶著誘惑的微笑遞給你檳榔。嚼檳榔後出汗與暈眩的快感則是完全的快樂。
這些檳榔西施以雙倍的價錢賣出檳榔,計程車和卡車司機則視為當然。檳榔西施通常散佈在看不到溫柔的鄉間,自由台北的市長則試著阻止她們在市中心營業。
還有,賣傳統中藥的人把情慾當成促銷的工具,同時提供神奇的中藥及「輕裝」的女孩。最讓人驚奇的是,這些「性感女孩」也在婚禮甚至葬禮上出現!那通常是由汽車和卡車組成的車陣,其中一部車上是亡者的棺木,另一部是哭號的女人,在第三部車上,則可以看到跳豔舞的性感女郎。包括孩子們在內的觀眾群,顯然不認為,一場「桌上熱舞」的氣氛與對死者的哀傷有任何衝突。「家屬付許多錢給這樣的表演,才能讓許多人來參加葬禮並懷念亡者。」這是當地人所告訴我的。
因著窄小的空間,情侶或甚至是夫妻要有個獨處的地方,並不容易。直到上學年齡,孩子都還和父母親睡在一起。長久以來,MTV是個深受喜愛的,可以私密約會的地方。在包廂中依自己的喜好選擇要看的電影。不知從什麼時候開始有了檢查制度,包廂不再可以關門,檢查人員隨時可以進入,所以情侶改到公園或KTV。KTV是有許多房間的建築,情侶或是親朋好友可在裡面唱卡拉OK,也可以點飲食,但是服務人員依然可以隨時進來。不過每個包廂中又有一個引人注意的,很大,且可以上鎖的洗手間。人們對Motel的需求已有好一段時間,可以相當便宜地在那裡築起愛之巢,三小時約三十歐元。缺點是離市中心較遠,需要自己有車。
相較之下,要找個好的餐廳就容易得多了。在飲食方面,台北有著地理上的優勢。日本、中國、韓國、泰國、美國、歐洲及臺灣原住民的菜餚錯綜交織。台北有無數個餐館,甚至於焚化爐煙囪頂端都還有旋轉餐廳,叫做『摘星樓』。
對臺灣人而言,食物與性之間顯然有某種緊密的關係。每上兩道菜就可以聽到,「這是特別對男人重要的食物」。這些地方上的珍饈,包括牛眼、幼蜂、燕窩、炸蟋蟀、鹿鞭、魚翅、海參、香菇、胎盤、未孵化的生雞蛋、人蔘、熊掌、鴨舌、海馬、尤其是蛇。週末在華西街夜市可以大開眼界:一條掛在繩子上面活生生的蛇,被人完整地將皮剝下來,滴在杯中的蛇血則提供觀眾品嚐。然後殺蛇人也取出蛇膽,把膽汁擠入杯中,黏黏軟軟的膠狀物據說很健康,能提高性慾;宰蛇的人還用筷子在他兩腿間清楚地示範。在他後面是些老饕就著露營的小桌子,正在喝蛇湯、龜湯。
不過女人並不因此而快樂。
Chang Mei-Ling,三十多歲,單身,讀羅馬語言學系並在法商公司工作。她說,高教育、好職業、高所得等等在男人身上加分的條件,在她卻成了減分;此外她也長得相當高。但是臺灣男人要教育程度比太太高,收入比太太高,而且也要比太太高過一個頭。她自己或許也同樣這麼希望。而能夠符合這些條件的少數人往往有許多工作,所以沒時間去找另一半。
Chang Mei-Ling曾有過一次婚姻,她要小孩,但他不想要。他說要先賺到一百萬美金。他們很難得見到面,當她發現,他和女同事有曖昧的關係時,她便離婚了。「這裡所有的事情都是為了事業。」她說,「大部份的臺灣男人都如此,一些人為了女人試圖改變他們自己,但一段時間以後他們便放棄了,因為他們覺得,女人從他們身上帶走了一些東西。」
當她還在孩提時,她的父母總是力圖打拼事業,家裡通常是長女負責照顧弟弟妹妹們。「這就是為什麼我們這麼伶俐和獨立。」她說,「因為我們是在沒有父母照應下長大的。」
下週Chang Mei-Ling會參加一個「驅動旅行」。她的公司請最好的十二個員工去夏威夷。她還和家人住在一起,外出的活動就只是和客戶吃飯或去卡拉OK。
她不像大部份坐辦公室的女人去逛街或買高價的名牌衣服,而是把薪水花在小豬毛絨玩具的收集及旅行上。去年她和母親到一個太平洋上的小島去渡假,住在五星飯店裡。
有一次她說:「你以為我們的社會是如此多彩多姿與自由?其實它只是看似如此,因為我們沒有根。我們的父母移民來臺灣,卻沒有家的感覺,今天他們不再試圖去瞭解來由。我們都是孤兒,我們的孩子也會一樣。」她也說:「許多人工作到晚上十點,他們必須如此,是因為內心空虛,他們夢想在五十歲時存夠錢以便退休,然後死於無聊。」
臺灣社會的差距與不同時代面貌並存的情形令人感到困惑。一種超現代,而讓歐洲顯得老態龍鍾的情形是,台北一半面積都已是無線區域網路的範圍,甚至在捷運裡也能收發電子郵件。台北市長要建造世界上第一個無線網路城市。許多人的手機有GPS系統,即使迷路了也可以從手機中找到方位。過馬路時,綠燈裡一開始有個小小的人閒適地走著,在他上面是倒數計時器,然後那小小人越走越快,直到最後像發瘋似地狂奔。
在許多計程車裡,你還可以在前座椅的頭靠上看電視,所以才不會浪費時間,就是講求效率。一個臺灣人告訴我,她曾在德國參加婚禮。
「妳覺得怎麼樣呢?」
「真可怕。好像永遠不會完!」對她來說,甚至連婚禮都要講求快速。
有些餐廳中的桌子有電視螢幕,可以邊吃邊看百種節目。許多飯店房間裡的臥房和浴室用玻璃分隔。是要讓人從床上就可以看到美女入浴?不,正相反,你甚至可以從浴室或廁所裡看電視!
另一個驚奇科技是508公尺高的台北101,它擁有每小時60公里,世界上最快的電梯,在幾秒內就可以抵達80層樓高,你卻沒什麼感覺。電梯內有壓力平衡的裝置。
「我們必須一直是最好的」,Chang Ming-Lei簡單明瞭地做評論。
台北101是依照風水理論建築而成的,那是以傳統原理避免無形沖煞的知識。根據這樣的知識,入口和出口處不可相對,否則就會有訪客進入大樓後又立刻出門的風險。根據風水理論,居住在路沖的大樓中是很不好的,可是對一樓的商店卻有好處。轉化負面的影響是把八卦鏡掛在窗上。臺灣人很小心,儘量避免生活上不好的事情發生。街上到處是監視器和緊急紐,大部份的陽台裝設鐵欄杆,不過有個居民對我說,發生火災時,這些鐵欄杆卻讓人無法逃走。這人還說,八卦鏡的作用就像光線,可以轉移不好的東西或反射回去。
台北101由每節八層樓的節段所構成。八是中國人的吉祥數字,四是不吉祥的,所以沒有四樓。台北101看起來像是一節節垂直重疊內插的竹子,中空而有彈性,卻仍然堅固,象徵堅毅與進步。內部有個660噸重的鋼球,地震時會晃動卻不斷裂。就像在風中佇立的竹子。
我不斷聽人說:「只有懶惰和孩子多的是窮人。」這個超資本主義社會裡,在店前燒錢的那些人也是個驚奇點。這種錢不是真正的鈔票,而是看起來像錢的紙鈔。他們在商店前的鐵桶裡燒紙錢,祈求好財運。不久之前出現所謂的「環保紙錢」,煙較少,但賣價也就更貴。
在資訊科技產業大本營的台北,有許多孔廟、道宮和廟宇,這些往往也是取得神諭的地方。和瑞士教堂不同的是,年輕人也來廟宇。例如週六中午,許多帶著Gucci或LV皮包的年輕女人在購物前到廟裡來,供上鮮花和訂婚餅。這裡也有管姻緣的神,女人就在那裡求籤求問她們的未來。
有一晚我到一個廟裡,在廟前有一種可以行駛的神龕。「神過生日的時候,把神放進車裡,到處開著走。」有人這麼告訴我,「現在神在大陸,明天回來,到時候會有遊行。」
第二天的遊行是個盛大的熱鬧場面,有鞭炮、紅色孟加拉火把、可行駛的、裝飾燈光的電子琴、閃爍不停的強光、煙火、鈸、鼓、吵雜的擴音器。神是彩色的木雕,坐在左右晃動的長轎子裡,被抬著到處走。轎子有刺眼的霓虹燈管,電源是由一個在後面推著的,發出難以忍受噠噠聲的發電機所提供。范、謝兩人通常是廟裡的守護神,在遊行隊伍裡卻成了主角。
謝,有張黑臉。范,有長長外吐的舌頭,而且身體高得讓打扮成他的人只能從衣服上的洞向外看,並且要挺胸,以頭來保持平衡。這兩人的外表可由民間傳說來解釋:范、謝曾約好在橋上相見,謝早到了,在等候時,因看橋下的水身體失去平衡而跌入水中。當范抵達時,發現他的朋友早已死去。痛苦之餘,范用雙手勒死自己。這是為何他的舌頭吐出這麼長來,而謝的臉在水中成了黑色。台北人說,這兩人夜裡帶著鐵鍊在艋舺附近巡邏,看到了小偷就把他們吞掉。艋舺一帶的犯罪率的確比其他地區低。
台北有好些紀念國家英雄的地方,中正紀念堂和國父紀念館也在其中。這兩個建築物內有巨大的廳堂和大於常人的塑像,塑像前面站有衛兵,塑像四周空曠,彷彿讓不朽者和平常人的生活有了適當的距離。令人驚訝的是,居民如何對待這種強烈要求展現崇敬的地方!
只要在整個城市還相當安靜的清晨五點去到紀念館,會突然看到某種型態的嘉年華會。從許多不同的擴音器傳出進行曲、嘻哈、國樂、鄉村、探戈等等不和諧的刺耳聲音。有的團體練太極拳,有的練劍,有的就在晨曦中跳社交舞。一對銀髮夫婦互丟粉紅色飛盤。這裡有幾百個人。有人穿和服,有人穿得像啦啦隊,也有人穿像唱饒舌歌的人,有特大的褲子和鴨舌帽,背後還印著「Gung Fu New Fashion very good」。好多人都已經上了年紀,他們對我說:「你猜猜我幾歲?」大多數人的年齡看起來比實際年輕一半。也有年輕人練習目前最流行的薩爾薩舞。這些熱鬧場面都發生在台北101底下。上班族穿西裝打領帶,急行穿梭在練習功夫和太極拳的人群中。沒有人去組織這些活動,有的人雖規律地來參加,團體卻也常有異動。
七點,衛兵踢著正步出現。他們在國歌聲中升旗。霎那間每個人都停下來,做敬禮姿勢。幾分鐘後,紙傘舞、有氧舞蹈、搖滾、氣功等又再度開始。石雕的、青銅的孫逸仙(也就是「國父」)正坐在公園四處,恬淡地看著這一切。
在忠烈祠每天都有十五分鐘守衛換崗的精彩節目。結尾部份,他們像機器人一樣僵直而機械化地把槍支互拋好幾次,每一個接手都是精準而完美,是種穿制服的水上花式表演。然後他們站在平台上一個小時,像雕像一樣完全不動,連眼也不許眨。有時助手幫他們擦汗或拉正肩飾。
這些守衛都是軍人。有個士兵告訴我,臺灣有兩年的兵役期,只有成績好的會被選出來,訓練半年,每天從早上八點到下午五點。然後在這裡站四個月,換另外一個地方,再站四個月。練習的時候常常出事,特別是拋槍的動作。不久前有人傷了前額。最危險的是刺刀,兩個月前有個新手甚至削掉了一隻耳朵!有了疤痕,就不可以站在台上了。做錯了,怎麼辦?「如果是小錯誤,必須面壁一小時。如果沒接到槍,假期就會被取消。」必須在太陽下一動也不動地站好幾個鐘頭的時候,都想些什麼呢?「儘量想些美好的事情。」
在一個下雨的午後,我去拜訪了Peng Wu Chih,他是臺灣著名的太極和中國功夫教鍊之一。Andy Hug也曾經是他的學生。
他原本是醫生,後來改學中醫,最後專注於亞洲各種武術。他是功夫大師Liu Yun-Qiao(蔣介石的首席護衛)的最後一個學生,在Liu Yun-Qiao生命中的最後幾個月照顧他,而Liu Yun-Qiao在最虛弱時也只能用筷子教他。
快速太極是Peng Wu Chih的一個專長,他強調,原始太極並不像現在的龜速慢移,而是快速的。在餐廳中主菜和點心之間的空檔,他在桌子旁邊示範給我看。整套拳只花了幾秒鐘就完成。Dr. Peng喜歡速度,也因此而成名。在我們上車之前,他說:「扣緊安全帶,我開車像007」。這當然是有那麼點誇張。他談到「氣」–生命的力量,說:「冥想不是從世界撤回,而是留在那裡。對手需要兩秒,你必須在半秒內便完成。再忙,也不可失去中心點。」有次他握住我的手腕,不緊實,但我感到那無窮的力量,就像是踩下法拉利的油門:只要願意,他可以在瞬間殺了我。
一個他的學生說:「在第一堂課他告訴我說:我要殺了你!他也做到了!在這堂課裡,我的內在死了,他毀了我的價值觀。武術最重要的是謹慎專注,所以你必須擺脫你的過去。」
Peng Wu Chih以一個小故事結束談話:「兩個人死了,上帝問他們,希望來世有什麼?第一個說:我要有許多錢!第二個說:我要給許多錢!第一位轉世成為一個乞丐,第二個成了百萬富翁。」
我在 五月一日 尋找示威的群眾,卻徒勞無功,這裡沒有工人示威這回事。臺灣是新自由主義者的夢想,不久前都還沒有失業保險(因為幾乎沒有失業人口–至少官方是這麼說)、沒有健康保險、沒有退休保險、沒有社會福利。每件事都由家人自己安排。有些人甚至把一部份休假「送」給公司。建築法規似乎也不太明確。對於建築師而言,台北既是夢想也是惡夢,因為什麼都可能(女人手提包形態的建築。業界的高潮!)。
雖沒有工人示威,卻恰巧是中共國家主席胡錦濤在華盛頓期間,所以台北法輪功有個遊行活動。這個亞洲最大的精神性組織,在中國是被禁止的。
最近有個醫生公開說,他曾在中國的一個集中營裡工作,數萬名法輪功成員不但必須做苦役,有些還被活生生地把器官取出來賣掉。
是反中國的宣傳嗎?無論如何,這樣的新聞嚇壞臺灣人,也讓他們記得,自己的富裕生活不時遭受威脅,就像是站立在懸岩上的小花園。直到十年前臺灣仍有比中國還高的國防費用,但今天中國卻有臺灣三倍之多。600枚飛彈指向臺灣,每年還要再加上75枚。只要台北在「正式獨立」的禁忌議題上有一個政治上錯誤的用字,或許在北京就會有人按下紅色按鈕。
最近中國付給太平洋的小島諾魯一億五千萬美元,讓他們放棄台北而和北京建交。臺灣很難跟得上,只能試著在正式關係之外,讓自己(特別在經濟上)無可取代。這就要花更多的精力並且也是寂寞的工作。
最後一天我們開車去「兒童育樂中心」,那是種亞洲華德迪士奈樂園,是一個美麗的、花了相當多錢建造的地方,卻看不到遊玩的兒童。一個都沒有!「現在的小孩喜歡在家玩電腦」,一個管理員告訴我們。另一個則說:「大部份的孩子晚上都還有課。」門口守衛說:「父母沒時間帶孩子來。」
在回程的路上我捕捉到一個景象:無人的遊樂場中,一個穿著西裝的男人坐在鞦韆上打著手機,而雨滴也開始落下。

身為台灣人的無奈............ [版主回覆03/20/2007 12:15:51]Dear 阿鋒:
感嘆是很容易的,那不是人生最重要的事。
振作奮鬥才能夠完成些什麼吧...
http://tw.myblog.yahoo.com/doctor-skin123/article?mid=741#763
來台灣兩週就能對台灣有這樣的見解
還真感謝他對台灣的認真態度
感謝宋醫師的分享 令我感觸良多
所以借我引用一下.....呵呵
[版主回覆03/20/2007 12:18:55]觀察與感想,每個人多少都具有這樣的本能(您看我這麼會發牢騷,就可以理解...)我覺得比較有趣的是他對神明遶境的描述;看著不同文化眼下的我族文化論述,往往可以得到新的生活經驗。
http://tw.myblog.yahoo.com/doctor-skin123/article?mid=741#763
沒有冰箱的時代
醃肉醬菜是家庭必備品
現在...用健康的角度來看
好像沒有需要去碰那種食物
教育和電腦尚未普及的時候
很多資訊來自電視廣播報紙和左鄰右舍
朋友的阿嬤現在還在光顧廣播的明目體健丸
曾經問過很會拜拜的朋友
燒紙錢請神明幫忙賺大錢 有用嗎?
友人回答: 我付出他們能使用的"紙錢"
他當然會幫我賺他們無法使用的"陽世錢"
這種 "利益不衝突" "各取所需" 論點
讓我很欽佩發明這套理論的人
有時候想想..................
[版主回覆03/20/2007 12:23:32]好久不見,一個月真是不長不短啊...也許就因為每個人的喜好、信仰、飲食習慣...的不同
這世界才會多采多姿
華人的現世觀很現實,往往夾雜著立即的利害關係。「供養」這件事或許可以長養自我的慈悲心,或許可以有立即好處(了凡四訓?)。
有時間我可以寫一篇(其實不很想寫;覺得把自己的想法硬套給別人,未必是對的...反省中)
奉宜
http://tw.myblog.yahoo.com/doctor-skin123/article?mid=741#763
想表達的是.........
很多現象的形成都有歷史淵源和民俗背景
生長在這個環境的人受到潛移默化
不自知本身的起居飲食價值觀
其實也存在很多矛盾
台灣這塊土地是"養子命"
生在這裡 長在這裡
不是我們可以選擇的
就像無法選擇自己的父母
我覺得一些奇奇怪怪的現象
會隨著人文素養的提升而漸漸退散
記得您以前說過......環境是不會自己變好的
[版主回覆03/20/2007 23:48:35]提升人文素養.........
從自己開始囉~
好像古龍說過:「不怕死的未必能活,但怕死的一定會死。」
常常忽然想起,我好像不是個「隨和」的人—其實我很隨和而且容易相處,不知道為什麼朋友並不多。
「朋友」?
莊子在「山木」中提過「君子之交淡若水,小人之交甘若醴。君子淡以親,小人甘以絕。」的說法。辛棄疾的「洞仙歌」中也有「味甘終易壞,歲晚還知,君子之交淡如水」的看法。
我喜歡一個人胡思亂想,又喜歡看古書。對於朋友不合道理的是輒相規勸—還是好為人師?
終究是寡朋友而微知交。
很小的時候差點做了外國養子兼小留學生—那個世代,如果男孩子想要出國唸書,就要找個外國家庭收養。親戚已經幫我找好了一對美國夫妻,據說是中學教師;房間與玩具都佈置妥當,據說連當季的美式橄欖球票都買了。 父親終究捨不得(寒舍尚為小康,何苦為它螟蛉?),最後一刻喊了煞車。
我常常亂想,如果那時候離開臺灣,這塊我投注這麼多愛意的母國(嘿嘿,我可真的是野百合的其中一員—雖然甚為外圍,也算冒了風險…),究竟會在我的生命中扮演什麼樣的角色?我生身的父母,特別是 早逝的父親,這一生的緣分糾葛又會是什麼樣子?當年可以轉念機械系,應該有機會是科技老新貴(就是真正掌權的那一代);這些如風消逝的機轉,我常常懷疑會有什麼有趣的人生轉折?
我是個現實的人,只計算自己手中的紙牌。也秉持著這樣的心情過日子,面對朋友,看護病患。這些天又勸退了幾位想要做靚顏光的朋友,只因為沒有辦法說服自己,提供沒有真正這樣需求的人,這樣的服務。
是的,人的生命掌握在自己手上(打岔一下,忽然想到那句名言「人的愛情也應該掌握在自己手上」。我對扇子背後的答案也沒有興趣,對拿扇的的那一位…也沒有興趣<=我太太常常會上來看我的部落格。);時代創造英雄,英雄創造時代。
「人定勝天」確實太過狂妄;可是沒有人,沒有努力到不得了的人,「天」下又有什麼有趣的,值得注意的事呢?
宋醫師的自信在於對自己所作之事的自信,
而不是對朋友友情的依賴, 雖然是寡朋友而微知交..
曲高和寡是自古名言, 然而看格友這樣踴躍相信您德必不孤..
看您對台灣如此悲觀, 土地畢竟是土地如何航行?
但您對台灣的人民又極富信心, 這裡的人民還是讓這裡的土地滋養著,
哪怕如今渡海求發展, 也仍是在這塊土地打下的根基..
您當年要是當了小留學生, 說不定正在科技新貴的辦公室裡仰望著藍天心理想著: 這是我要的生活嗎?
[版主回覆03/21/2007 09:45:41]道可知而人不可測,所以佛陀圓寂前特別交代「依道不依人」。
書呆子個性總有些固執與死板,「說謊的口吃,放屁的臉紅」,為了避免自己出醜,「漸漸」不敢說謊…(漸漸的意思,就是以前會,現在改。因此可以理解仍舊說謊的人,只是可憐…)
我有幾位知交(或者是我自以為知交?),幾年不連絡,仍舊相信彼此是好朋友。至於喝酒、吃肉的朋友,說真的,我也懷疑為什麼那麼少?據說有一種長袖善舞的人,今天跟誰吃飯,明天請誰打球。我實在做不到—如果有空(不用開醫學會,不用加班,沒有演講也沒有拜訪…),倒寧可陪家人。常常婉拒一些晚宴或聚會,久了,朋友就稀了。
天下這麼大,你能掌握的究竟有誰?
一方面羨慕四海有朋友,到處可吃喝的豪氣(江湖嘛,出外靠朋友…),一方面又吝於付出時間,這才是寡朋友真正的反省吧。
至於「對自己所做事物的自信」,我的自信很少,通常都反覆檢驗。
只能相信上蒼不會虧待誠實努力的人(<=常常懷疑,強迫相信),相信佛陀所說的因果。相信臺灣人民如此勤奮,大多數善良,當然是了不起的海洋民族。
除此之外,其實很難相信什麼。邏輯的思考就是如此,Nothing is really for sure。
謝謝您的支持,確實是很重要的回饋力量。
三位給了感嘆與情感性回應,就容我一起回覆…(錯字修改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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臺灣是一塊很小的,地處邊陲的島嶼。基本上沒有地理上的優勢—除了中、美二國戰爭時所謂的「共產黨防禦鍊」,以及人類因為自私設定的國界,導致菲律賓等南洋群島與日本、韓國等北亞國家船運時,必須經過臺灣海峽這樣的人為目的外,從外星人的角度來看,邊陲地區有什麼競爭優勢?
從臺灣的澎湖、日本的沖繩、韓國的濟州、美國的夏威夷、中國的海南與義大利的西西里,哪一個離島發展超過本土的?離島劣勢難道不是很明顯的嗎?
所以我對臺灣這塊土地一直很悲觀—是的,它是一艘永不沉沒的航空母艦;「永不沉沒」是因為「無法航行」。
可是臺灣的人民就了不起了。從幾千年前波利尼西亞種族人民利用小船在各島嶼間航行,整個種族散佈在幾萬平方公里的廣大洋面上—從夏威夷、中途島、關島、印尼、菲律賓乃至於臺灣、馬來西亞;還有那些大洋洲中叫不出名字的國家,這些臺灣原住民的先人,他們的航海史與星艦迷航記(Star Trek)有什麼差異?
能夠跨越大洋的民族,除了勇氣絕佳、機智過人之外,體魄的強健當然也是重要因素。跨越海洋的島嶼居民,多少都是原先居住土地上的強者與勇者,才敢從事跨海探險。
自三、四百年前開始,偷渡或通商,自大陸遷徙來臺的閩南、客前人,通過黑水溝考驗的勇氣、智慧與體力;從荷蘭、西班牙遠來的高鼻異族,日本軍魂下的遠征殖民者;加上1949年有錢、有權、有能、有機會通過臺灣海峽的新住民,哪一人不是當時代的佼佼者?哪一人不是相對贏家?這樣多種高手混血而成的臺灣人,加上現在許多越、菲、印、中籍新娘的加入,將來的臺灣血統將如何複雜?
「雜種」是傳統無知的罵語,就生物學觀念來看,「雜種」的生存能力與環境適應能力是最強的,這是殘酷時代淘汰後的結果。
我不認為臺灣這塊土地有什麼希望;正因為這塊土地如此貧瘠,才顯得出生活於其上人民的偉大—唯困頓的環境,才開得出美麗而持久的花朵。
歷史上每一世代的臺灣先賢,都締造出不是這塊土地直接給予的偉大功業—最近一次是007皮箱與臺商的故事;以及臺商對中國大陸的改造。
臺灣最偉大的是人民。
宋醫師的自信是知道自己要作對的, 好的,
所以一直反覆檢驗與修正,
就是相信自己給出去的一定是對是好..
我想的比講的快..